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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案纪实-一起骗保事件引发的自杀悲剧

时间:2020-07-08 07:05 来源:菜叶 作者: 菜叶

【菜叶网阅读分享】

戴桂花没有给自己和孩子留一点活路。10月10日,她将儿女用旧围巾紧紧地绑在一起,先抛入了鱼塘,自己随后沉了进去。她在微信朋友圈留下一封遗书,言语中已对生活无所眷恋。遗书写道:我是幸福地离开,追随爱的人离开……她说,考虑到孩子以后没有父母陪伴,会很痛苦,会和她一样受人欺负,“所以只能带他们一起离开”。

戴桂花是个孤儿,她5岁时母亲因病去世,父亲偶尔出去打个零工,一天赚二三十块全付了酒钱。后来,父亲又走了,桂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,连读初中的钱都是自己辍学一年去陶瓷厂赚的。高中学费贵,实在是读不起了,她只能出去打工。没有人关心戴桂花外出9年打工究竟在干什么以及有着哪些经历,堂妹戴平平(化名)跟戴桂花一起长大,几家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,但各自过日子,不在一口锅里吃饭。她也是在出事后翻戴桂花的朋友圈才知道堂姐在一家珠宝店工作过。

戴桂花跟何智是相亲认识的。遇到何智前,她也有几十次相亲,但都没有瞧上眼。她曾跟堂妹戴平平描述过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样子——文质彬彬,有书生气。相亲对象里有一个陶瓷厂老板的儿子看上了戴桂花,他是家里的独子,在农村属于条件不错的,但她嫌对方长得五大三粗,“不喜欢”。所以,当戴着眼镜、长得白净瘦弱的何智出现时,只见了一面,戴桂花就同意跟对方交往,她还说过“何智对她很细心”。

在自杀之前,戴桂花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丈夫何智。他是9月16日从家里离开的。他告诉戴桂花,他要去长沙跑滴滴送客。之后,再也没有回来。戴桂花问遍了身边的朋友,没有人知道何智去哪里了。被问的人也很疑惑,何智怎么會撇开这个幸福的小家庭突然失踪了呢?在他们的印象里,夫妻俩是少见的幸福的一对。何智在县城跑滴滴,戴桂花负责带孩子,两人恩爱有加。

戴桂花的堂嫂李慧记得,每次桂花回老家,来时必定是一家四口,两个大人牵着手,孩子一人抱一个;吃饭的时候,桂花和老公夹着一只鸡腿,互相推来推去,她称他为“宝宝”,他则叫她“老婆”,李慧都觉得害羞。桂花的朋友圈里都是两人恩爱的生活,有时去赏花,有时则是去钓鱼。在买了人生第一辆车后,戴桂花发了朋友圈,言语中尽是激动:2013年喜结良缘,幸福快乐!2014年白马王子降临!让我倍感欣慰!2015年小公主降临,儿女双全!2016年买了人生第一辆车,让我很激动!再过几个月就2017年了,期待中……

失踪前有什么迹象吗?他们反问戴桂花,桂花说没有,只是提到9月18日晚上何智跟她视频,说过几句莫名其妙的话,让她“保重身体,好好照顾孩子”之类的话,还说自己要“承担起男人的责任”。之后,她通过电话、微信、QQ等所有的方式都联系不上何智了。戴桂花怀疑丈夫可能要自杀,跟堂妹一起去派出所报了警。她说怀疑老公要自杀,但当被问起具体的原因,戴桂花说自己也不知道,也不清楚何智为什么离家出走。

从9月21日开始,戴桂花开始在朋友圈发文寻找丈夫。9月21日,戴桂花写道:我相信中秋佳节不会让我失望的,你答应过我,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。”隔了两天,戴桂花联系了当地的一个自媒体平台,发文寻找何智,她还在朋友圈请求大家转发。她登陆了何智的微信,在群里发语音,凄楚、焦急,请他的同学帮忙转发寻人消息。但何智就像一滴水坠入了老家的资江河,没有一点音讯。

李慧能够感受到戴桂花的焦虑、无助。何智是戴桂花唯一的依靠。

何智失踪后,李慧眼看着戴桂花一天天消瘦下去,她既要承受丈夫失踪的痛苦,也要担负婆家的压力。戴桂花在遗书中说,婆家说是因为她乱花钱、不出去工作才导致何智失踪,“可我也是因为小孩由父母带在身边对小孩成长好啊!”她说何智不见后,她想去打工赚钱,但婆家非让她先签一份协议,还说自己精神有问题。

9月30日,戴桂花终于有了些线索。一家租车公司找到她,说何智在他们家租了车,但没有按时还车。根据租车公司提供的汽车GPS运行轨迹,他们找到了悬崖边,看到了驶向资江河的车辙印。戴桂花报了警。第二天车子打捞了上来,但并没有何智的踪迹,只在车内发现了他的身份证。戴桂花这时才跟堂妹提到,一个月前,何智去长沙撞了别人的宝马车,被要求赔6万元。两人也凑了钱,戴桂花担心是不是对方仍然不愿意放过何智,将他谋害了。

曹家镇派出所负责办案的工作人员徐鹏(化名)告诉本刊记者,当时,戴桂花已经有了寻死的想法,他们安慰戴桂花:“你没看到尸体不能断定你丈夫死了,即使他死了,你也要坚强起来,作为顶梁柱(带大两个孩子)。”他说,当时戴桂花情绪起伏很大,哭一会儿,安慰一下又有说有笑的,看起来不是很正常。

负债骗保

被戴桂花认定死亡的何智回来了,却是在她带着两个孩子自杀身亡后的第二天。他穿着老婆买给他的西服,跑到派出所自首。他说自己每个月要还车贷、网贷,还要担负一家人的开支,女儿又有病,他是为了躲避债务才想着伪装自杀骗保。何智告诉徐鹏,他是看了戴桂花的绝笔信开车赶回来的。“我原本打算躲过这阵子,我以为躲过了就(能)把老婆和儿女接出去。”何智说。

其实,徐鹏当时对戴桂花的提醒是有着一些暗示的。他们在调查中发现,9月7日,何智向保险经纪人咨询过保险,并最终购买了一份平安百万出行险,花费1699元,保险合同次日生效,但需要缴满5年。徐鹏告诉本刊记者:“这是一份驾驶险,受益人写的是何智和戴桂花。也就是说,何智如果出了交通事故受伤,受益人是夫妻两人,如果是死亡,受益人则是戴桂花。”

没有捞到尸体,又有这样一份保险,坠车的事件充满了疑点。更为耐人寻味的一个细节是,何智的车坠落之后,蓝天救援队曾经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,声称有车从坠车点掉了下去。短信就是何智发的,他以为那是个政府打捞机构。在没有获得应答后,他多次给对方发短信,责问为什么不去救援。“坠车的地方非常偏僻,如果他不说,没有人会知道有车从那里落下去。”徐鹏告诉本刊记者,他们调查了何智的账户,发现他存在网络贷款。他们怀疑,何智可能存在诈死骗保的嫌疑。

自首后,何智也交代,坠车骗保的事情他已经计划了很久。9月16日他从家里离开之后,连续两天沿着资江河绕圈子,就是想找一个好的落水点。那里是个悬崖,正下面对着资江河,平常也不会有人出现。何智将租来的车开到了悬崖边的红薯地,在距离悬崖只有两三米的地方,将车停了下来。他站在外面,将手伸进车窗内,将车挂到前进挡,松了手刹,车掉了下去。“我也不确定能否拿到钱还债,但真的没有办法了。”

戴桂花的家庭已经被债务压得不能喘息。何智说因为借了很多网贷还不上,每天“催债的电话特别多,压力太大了”。他告诉办案人员,两人是从2016年开始借网贷的。据报道,从2016年开始,何智至少在58家网络平台注册了账号,至少借款132次,最常见的是P2P网贷、小额贷款公司、一般消费分期平台以及银行消费金融公司;戴桂花则至少在14家金融平台注册了账号,两年内有25次借款记录。

徐鹏说,到归案,何智的信用卡仍欠款13万多元,同时还有4万多元的网贷。徐鹏不清楚何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欠款。何智向警方举了个例子,在网贷平台借款1000元,下一个月可能要还1300到1400元;如果网贷欠到2万元,每月仅利息就有五六千,“会玩不下去的”。最缺钱的时候,何智想过从“花呗”套现,但因为金额太大,失败了。

套子里的家庭

欠钱,这是堂嫂李慧没有想过的事情。她知道桂花是有些存款的——桂花从16岁出去打工,到结婚前也攒了不少钱,加上奶奶去世前给的,也有十多万。按照当地的规矩,闺女嫁人时,要将带去婆家的钱装进红色喜庆的行李箱里,李慧是见过这个箱子的。她读得懂结婚当日桂花一脸幸福的表情——她终于要有个家了。

2017年,桂花所在的村子征地,她又获得了28.8万元的征地赔偿款,是分几次拨下来的。叔父盖房子买了她父亲留下的七八平方米的地皮,又给了2万多元。李慧将这些账目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,“保守算,也有40万元”。李慧告诉本刊记者,大额的花费中,她知道桂花买了一套拆迁房,没花多少钱,已经支付了6万多,还有4万元的尾款。

另外就是,她的女儿2017年被发现患有癫痫,一直在治病,桂花说花了不少钱。每当被问起家里的生计,戴桂花都会说,何智在跑滴滴,每天能赚200到300元,旺季则能挣300多元,一个月下来也有个六七千;逢上春节就更多了,每天就能有个六七百。李慧为戴桂花高兴,她觉得桂花找到何智,也算是有了依靠。

直到这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桂花和她的家庭。戴桂花住在县城,而李慧在乡下接点陶瓷厂的零活,很少出门。她意识到,这30公里的距离已经足够将二人隔成两个世界。平常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开始被迅速地想起和放大,第一个疑点就是桂花时不时地会来找她借钱,算下来,前前后后也有七八万。

桂花有她的一套说辞。2017年10月,桂花跟李慧说,她想在县城开个水果店,但还差1万元钱。李慧听了,直接将钱给了她。一年后,戴桂花又说要在县城买房子,还需要2万元,李慧手头没钱,戴桂花很着急,说房子位置好,有许多人想买,晚了就要错过了,她拜托李慧找别人借。每次签借条,都是戴桂花和丈夫一起过来的。何智在旁边,一句话也不说,看着戴桂花在借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但水果店没开成,房子也没有买。“她在骗我。”李慧坐在家里的凳子上,将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。她依然难以相信,她当成亲妹妹对待的戴桂花会这样骗她。“我现在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。”戴桂花也向另一个表姐借过几次钱,每次都是一两千块。“她每次都很着急,就是必须要拿到这个钱,没有就不行的感觉。”有一次,戴桂花突然找表姐借1万元,说是何智要住院,表姐正在装修店面,手里没有那么多钱,问桂花5000元行不行,“她说必须要1万元,不然病看不成。我就跟她说,医院我有熟人,我过去找她,她死活不让我去”。

戴桂花试图用生命掩盖的生活真相就这么被揭开了。结婚之后,戴桂花很快怀孕、生子,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将孩子交给婆婆带,自己去打工,儿时的经历让她希望给孩子一个有母亲陪伴的完整童年。她又离不开何智,两人曾一同去了深圳一年,何智打工,她带孩子,但一个人的收入是支付不起一家四口的开支的,他们很快返回了新化县。

两人所在的新化县位于湖南省中部,小城并不小,容纳了150万人口。但作为湖南省最大的国家级贫困县,这里并没有足以支撑如此庞大人口的谋生产业,数据显示,2007年以后,在县内就业的农村劳动力人口数量比例在1%以下。

戴桂花、何智没有手艺,看着别人开滴滴,他借高利贷付首付买了辆车。这并不是一份正经的工作,有活就拉,没活就窝在家里刷手机。“一个月最多也就是3000块钱。”谢致平(化名)跟何智就是跑滴滴认识的,“一个小县城,起步价6块钱,你说能赚几个钱。”

慢慢地戴桂花也发现,何智并不是一个可以肩挑手提扛起生活的人。赚大钱才是何智的梦想。他从中专毕业后就出去打工,在富士康干了两年多就做到了小组的副组长,连哥哥何丰(化名)都是他引荐进去的。“副组长是指挥别人干活的,我那时比他辛苦,在车间做手机外壳烤漆,他也就写写报告,但他一声不吭就辞了工作。”何丰告诉本刊记者。

何智曾向他的好友谢致平讲述过这段经历,他说外面打工的日子看不到头。从富士康出来后,何智养了几年鱼,但觉得挺累,就不搞了,赔了不少;他还学过一个多月的木匠,在武汉送过一段时间的快递;在这个漫长不得志的状态里,他还曾三次进过传销公司。谢致平告诉本刊记者,何智的女儿生病后,两人还曾一起做过信用卡借贷业务,他记得刚开始何智很激动,“认为赚钱的机会到了”,讲起話来都精神满满的,但没几天就不做了,“这个事情需要人脉”。“我说他没担当,你一个大男人,去工地上干活一天也有个一两百,也能养活老婆孩子,他就低下头不吭声。”曹家镇派出所的民警徐鹏告诉本刊。

夏天不舍得开空调、冬天连炉子都没钱生,两个人开始因为钱的问题频繁争吵,戴桂花嫌何智不赚钱,何智则怨她不出去工作,还乱花钱,每次都是大打出手。戴桂花咬断过何智的手指,何智也曾将戴桂花按在地上殴打。有一次,戴桂花还在吵架时拿出离婚证挥给房东看,说儿子判给了她,女儿给了何智。房东也提到何智有一次给她打电话,请求她去楼下看一看戴桂花,说因为自己不能回去,戴桂花发了个打小孩的视频给他,他求房东下去看一眼。“只要戴桂花说些好话,他们就又和好了。他们的相处模式,很奇怪,我们作为外人看来都觉得不正常。”何丰告诉本刊。

戴桂花像是给自己的生活套上一个套子,外人只看得见轮廓,却没有办法走进去。有一次她的好朋友过来找她,说何智欠了她1500元钱,她去找何智要,何智耍赖说她还欠戴桂花的钱。戴桂花听了,立马跟好友道歉,并还了钱。但不久,这位好友发现,戴桂花将她的微信拉黑了。“她结婚后,之前的好朋友基本都被删除了。”

何智告诉公安办案人员,家里一年下来所有的东西几乎都在网上买,算下来生活费用得有十多万。戴桂花喜欢网购,她的淘宝记录显示,她几乎两三天就会购买一次东西,多数是女士服装,价格从几十到上千元不等,而不是像她在遗书中所说的那样,“除了正常开支,并没有多花什么钱”。淘宝记录显示,戴桂花仅9月份的订单就接近50笔,在过去的6个月内,她有143个评价记录。“她的衣服都只是穿一年,第二年再买新的。”何丰告诉本刊。自杀前,戴桂花删除了这些交易记录,但她没有意识到,它们在回收站还可以看得到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,借网贷拆东墙补西墙成了夫妻俩维持生存的基本手段。“征地赔偿款也不是一次发下来的,补不上网贷的窟窿。”何智向警方交代。如果不是小女儿突然发病,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或许还要依靠这种模式再生活上一阵子。2017年6月,何智一岁多的小女儿被诊断为癫痫并发呼吸道感染,湖南省儿童医院神经内科主任、主任医师杨理明介绍,何智的女儿曾前后两次住院,累计花费十多万元。2018年8月,小女儿的癫痫再次复发。这一次何智也跟好友谢致平提到,因为还不起网贷,借债公司已经在给他的亲戚打电话了,没有人愿意借给他钱了,而女儿发起病来又特别吓人,“不是一下子就能治好的”。

何智说,看到戴桂花的绝笔信后,他并没有先联系她,他以为桂花跟以前一样,只是威胁一下他。“她是个强势的人,我什么事情都得听她的,像什么时间出门,什么时间回来。如果不听,就以小孩子做要挟。”何智说。戴桂花的房东想到一件事情,她记得何智失踪后,戴桂花从县城搬走时跟她说了一句话:“如果我一个月没有联系你,就当我这个人不在了。”戴桂花还曾联系过何智的好友谢致平,她多次问谢致平,如果何智出了事情,他欠的钱是不是都要自己还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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